我娘死的那天,我爹续了弦。后来人人都说,定远侯府的大小姐是个傻子。这话传了十五年,
连我自己都快信了。柳氏在人前叫我“辞儿”,叫得比亲娘还亲。转过脸,
我的饭就变成下人们吃剩的。有一回我看见碗里爬着蚂蚁,端着碗去找她说理。
她正给沈明轩喂燕窝,头都没抬:“蚂蚁怎么了?蚂蚁也是肉。你爹在边关连蚂蚁都吃不上。
”那年我七岁。我信了她的话。我住府里最偏的院子,冬天漏风夏天漏雨。下人们来送东西,
站在门口叹气,说大小姐这儿比柴房都不如。我听着,就冲他们傻乎乎地笑。
他们摇摇头走了。关于我娘,我只知道我爹藏着一幅画像,锁在书房柜子里,从没让我见过。
我只知道她姓周,江南人,会绣花,怕打雷。我问过我爹一次。他坐在书房里批公文,
笔停了很久。墨水滴在纸上,洇开一大块。他没抬头。后来我不问了。我烧到第三天的时候,
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娘站在床边,伸手摸我的脸。她的手是凉的,凉得很舒服。
我抓住她的手,想让她多待一会儿,可她的手忽然变烫了——床边站着的是我爹。
他眼睛红着,见我醒了,转身就走。那是他最后一次进我这个院子。烧退之后,
我的脑子好像就慢下来了。记性变差,反应变慢,跟人说话总是慢半拍。
柳氏让人来试过我几回,我都答得颠三倒四的,她渐渐放了心。其实只有我自己知道,
发烧那几天我什么都没忘,反而比从前更清醒了。我清楚地看见她让大夫少开药,
清楚地听见下人说“夫人吩咐了,不用管她”,清楚地记得我爹来过又走了。
但我什么都没说。那年我八岁。我已经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我爹死在我十二岁那年秋天。边疆起了战事,他带兵出征,打了三个月,把蛮子赶回了草原。
回来路上遇了埋伏,一支冷箭正中心口,抬回来人就不行了。我赶回府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满院子都是人,灯火通明,哭声一片。我站在人群最后面,踮着脚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
有人喊了一声“让开让开,大小姐来了”,人群分开一条道。我跪在床前,喊了一声“爹”。
他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他在人堆里找了一圈,最后看见我。他把手伸出来,我握住。
手心滚烫,烫得我心里发慌,“她们都欺负你,”他说,“爹都知道。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玉佩,塞进我手里。青玉的,雕着一只老虎,虎眼睛是血红的。
我从没见过这块玉佩。“拿着这个,去城东老槐树下,找一个叫周伯的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我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听见他说:“辞儿,活下去。好好活着。”然后他的手凉了。我跪在那儿,捧着那块玉佩,
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手背上。身后柳氏的哭声停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侯爷薨了”,
满屋子人全跪下了。我没跪。我把玉佩塞进怀里,站起来,退到人群后面。没人注意我。
一个傻子,谁会注意呢?出殡那天全城的人都来了。皇帝亲自写了祭文,追封忠勇公。
柳氏扶着棺材哭得站不起来,沈明轩跪在最前面喊“爹”喊得声嘶力竭,
沈清瑶拿帕子捂着嘴,眼睛红红的。旁边有人小声议论,说这庶女倒比嫡女还孝顺。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回到那个破院子,关上门,我把玉佩拿出来看了很久。青玉温润,
老虎眼睛血红。我想起小时候我爹带我去军营,把我架在脖子上,让我看将士们操练。
他指着那些士兵说:“辞儿,这些人都是爹的兄弟,以后也会是你的兄弟。”我那时候六岁,
听不懂。现在我懂了。他早就知道,把十万兵马交给一个嫡女,柳氏不会放过我。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在我高烧那年来看了我一眼,说了那句对不住。他忍了九年。
就为了让我活着。我把玉佩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发疼。周伯是个瘸子,
在城东老槐树下摆了个修鞋摊子。我找到他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他低着头给人钉鞋掌,
锤子敲得当当响,雨淋在身上也不躲。我等了半天,他头都不抬。那人拿了鞋走了,
他收拾摊子,拄着拐杖要走。我拦在他面前。“周伯,我爹让我来找你。”他的手停了一下。
抬起眼看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最后落在我脸上。我把玉佩掏出来,递到他眼前。
他盯着那对血红的虎眼,盯了很久。雨越下越大,淋在我们俩身上,谁都没动。他接过玉佩,
手指摩挲着那只老虎。半天,嗓子哑了:“这玉佩是夫人的陪嫁。侯爷说,夫人的东西,
只能留给您的孩子。”“那十万兵马呢?”他把玉佩还给我,慢慢站起来,
拐杖在地上顿了顿:“兵马的事,您别问。问了,老奴也不能说。侯爷只交代了一句话,
等您及笄,拿着这块玉佩来找我。到那时候,您想知道的,都会知道。”他把摊子收好,
拄着拐杖往雨里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姑娘,您这些年……不容易。”我没说话。
他点点头,转身走了。雨幕里,他的背影越来越模糊。我把玉佩贴在胸口。玉佩冰凉,
但贴着心口的那一块,慢慢变热了。我等了三年。三年里,我继续装傻,继续吃剩饭,
继续住那个漏雨的破院子。柳氏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耐烦,沈明轩见了我连正眼都不给,
沈清瑶倒是常来坐坐,话里话外刺我几句,看我傻乎乎听不懂的样子,笑得格外得意。
她们不知道,我每回去一次城东老槐树,周伯就会给我带一份情报。边境的动静,
朝堂的风声,哪个将军调了防,哪个文官升了职,全在我脑子里装着。我爹留给我的那些人,
三年里从没闲着。及笄那天,柳氏难得给我做了一身新衣裳,又请了个梳头婆子来梳头。
我坐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脸。三年了,我长开了。眉眼像我爹,轮廓像我娘,
站在那儿不说话,倒也有几分嫡女的样子。梳头婆子给我插上最后一根簪子,
笑着说大小姐这模样往后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我对着镜子笑了笑,没说话。晚上柳氏摆宴,
说是给我庆贺及笄。我穿着那身新衣裳坐在席上,面前那碗饭是凉的,
菜碟里只有几根青菜叶子。沈明轩坐在我对面吃得满嘴流油,看我的眼神跟看一条狗似的。
柳氏端着酒杯,笑眯眯地说:“辞儿啊,你如今及笄了,也是大姑娘了。你爹走得早,
我这个做嫡母的,得替你打算打算。城南周家老三今年二十了,还没娶亲。
他家虽说门第低了点,可家境殷实,你嫁过去吃穿不愁。”我低着头,傻乎乎地点头。
“多谢母亲。”我傻笑着说。柳氏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酒杯喝了口酒。我也端起酒杯,
借着袖子挡着脸。城南周家是吧?两个月后见。出嫁那天,沈清瑶站在月亮门下,
穿着一身粉红裙袄,打扮得比我还鲜艳:“姐姐大喜,妹妹来送送你。”我看着她,
傻乎乎地笑:“妹妹也早日嫁人。”她脸色变了一瞬,又恢复如常。上了花轿,
晃晃悠悠往城南走。走到城门口,我掀开轿帘往外看了一眼。周伯站在人群里,
朝我点了点头。拜了堂,入了洞房。我坐在床边,听着外面的喧哗声,
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子里藏着的东西。脚步声由远及近,房门被推开。一双黑靴走进来,
停在我面前。“姐姐。”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我抬起头。沈清瑶站在我面前,
穿着一身大红衣裙,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她旁边站着个男人,三十来岁,生得倒还周正,
正搂着她的腰。“姐姐还不知道吧?”沈清瑶捂着嘴笑,“新郎看上的是我,不是你。
”那男人笑了笑,松开沈清瑶的腰,走到我面前,伸手要掀我盖头。“别急。
”我往后缩了缩,“总得说清楚。”“说什么清楚?”沈清瑶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
“你那傻样,还想嫁给周公子?周公子看上的是我,让你嫁给他,不过是为了你的嫁妆,
至于今晚这洞房,自然是我来入。”“至于你”她看着我,“周公子说,卖笑女更适合你。
”我慢慢站起来,看着他们俩。那男人见我不说话,往前走了一步。我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手里攥着那把匕首,没出鞘。沈清瑶的笑卡在脸上。“你……”“嘘。”我把食指竖在唇边,
“别着急。你们刚才不是笑得挺高兴吗?接着笑。笑完了再说。”那男人往后撤了一步,
手往腰间摸了个空。他喊人求救,没人应。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应。“别喊了。
”我慢慢抽出匕首,“外面的人都睡着了。”刀刃雪亮,烛光在上面一跳一跳的。
沈清瑶脸色惨白:“你……你不是傻子?”“我不是。这些年,我看着你们得意。
看着你们抢我的东西,欺负我,拿我换彩礼。我看着,都看着。”那男人慢慢往门口退。
我一步跨过去,堵住门。他冲上来要推我。我没动,手里的匕首往前一送。他停住了。
低头看着胸口,看着血从那个口子里涌出来,染红了衣裳。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
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他倒下去。沈清瑶尖叫起来。那叫声尖得刺耳,像杀猪。
她扑过去摇他,摇得满手是血,摇得他再也没动静了。她回过头看着我,脸上的妆花了,
糊成一片。“你杀人了……你杀人了……”“嗯。”我点点头,擦了擦匕首,“下一个是你。
”她爬起来往门口冲。拉开门。门外站着十几个黑衣人,火把照得通亮。
周伯拄着拐杖站在最前面。沈清瑶愣住了,转过头看着我:“少将军?什么少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