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四十三年,冬。大雪连下三日,整座皇城都被裹在一片惨白之中。
冷宫的院墙早已斑驳破旧,窗纸被寒风撕裂,碎絮在屋里乱飞。殿内没有炭火,没有暖炉,
只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味和绝望气息。叶清欢被铁链锁在冰冷的石柱上,
单薄的囚衣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她曾经是大曜王朝权倾朝野的镇国将军嫡女,
是曾经执掌凤印、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可如今,她形容枯槁,遍体鳞伤,青丝散乱,
连一双完整的指甲都没有。殿门被人缓缓推开。两道身影踏着风雪而来,一明黄,一粉裙,
刺眼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男人一身龙袍,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却冷得像冰。
那是她爱了整整十年、倾尽家族、倾尽所有去扶持的帝王,萧承煜。他身边依偎着的女子,
笑颜如花,眉眼间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与恶毒。
那是她一母同胞、从小护在掌心里长大的亲妹妹,叶清柔。此刻,叶清柔头戴华贵珠钗,
身披锦绣宫装,已然是后宫最得宠的柔贵妃。“姐姐,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待在这儿,
不寂寞吗?”叶清柔缓步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语气轻柔,却字字淬毒。
叶清欢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为什么……”她到现在都不明白。
叶家世代忠良,父亲镇守国门数十年,从未有过半分异心;兄长驰骋沙场,血染征袍,
数次救驾有功;而她,以嫡女之尊嫁他为潜邸正妃,陪他从无权无势的落魄皇子,一路血战,
登上帝位。她为他生儿育女,为他筹谋朝政,为他安抚朝臣,稳固后宫。可他登基的第二年,
便以通敌叛国、谋逆作乱的天大罪名,将叶家满门抄斩。三百七十一口人,上至花甲老父,
下至襁褓婴孩,无一幸免。血流成河,尸横遍野。而她,被废黜后位,打入冷宫,受尽折磨,
生不如死。“为什么?”萧承煜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冷漠与厌恶,
“叶家功高震主,兵权过重,留着,朕永远不能安枕。而你,叶清欢,你太聪明,太强势,
太像你的父兄,朕留不得你。”他说得坦荡,说得理所当然。仿佛他们十年情深,
不过是一场笑话。叶清柔蹲下身,伸出保养得宜的手指,轻轻捏住叶清欢的下巴,语气甜腻,
却残忍至极:“姐姐,你还不知道吧?你兄长战死沙场,是我提前把行军路线送了出去。
你父亲被诬通敌,是我伪造了书信。你被废入冷宫,是我在陛下耳边吹了整整半年的枕边风。
叶家满门三百七十一口,都是我一手害死的。”叶清欢猛地睁大眼睛,血泪从眼角滚落。
是她最疼的妹妹。是她最爱的男人。联手将她推入地狱,将她叶家满门,推入地狱。
“萧承煜——!叶清柔——!”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声音凄厉,刺破风雪,
响彻冷宫:“我叶清欢若有来生,定将你们碎尸万段,血债血偿!夺你帝位,毁你江山,
诛你九族,让你们生生世世,永世不得超生!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
”萧承煜脸色骤然一沉,眼中再无半分留恋:“来人,赐白绫。
”冰冷的白绫缓缓缠上她纤细的脖颈,越收越紧。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意识一点点消散。
叶清欢死死盯着那对并肩而立、宛若璧人的身影,将那两张脸,那两道声音,那刻骨的恨意,
一同刻入骨髓,融入魂魄。若有来生,若有来生……绝不入宫,不为帝后,不恋深情。
我只要——血债血偿!……“小姐!小姐您醒醒啊!”焦急的呼唤在耳边响起,
带着熟悉的哭腔。叶清欢猛地睁开眼睛,剧烈地喘息着,
脖颈间被白绫勒住的窒息感清晰无比,心口的剧痛仿佛还在灼烧。
入目却不是冷宫的阴暗潮湿,而是熟悉的锦绣床幔,轻纱垂落,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清雅兰香。
这是……她的闺房,静姝轩!她茫然地抬起手。那是一双白皙纤细、莹润如玉的手,
肌肤细腻,没有伤痕,没有污垢,没有铁链留下的血痕。她猛地坐起身,不顾身体的酸软,
抓过桌角的菱花铜镜。镜中映出一张少女的脸庞。年方十三,眉眼清澈,眉如远黛,
眸若秋水,肌肤胜雪,唇不点而赤,眉眼间还带着未脱的青涩,却已初见倾国倾城之貌。
这不是她临死前枯槁如鬼的模样!这是……十年前的她!她还未入潜邸,还未嫁给萧承煜,
叶家尚在,父兄安康,母亲健在,所有的悲剧,都还没有发生!她……重生了!
重生在了一切毁灭开始之前!“小姐,您总算醒了,您刚才看书看着就睡着了,
可吓死奴婢了!”贴身侍女晚晴扑在床边,眼眶通红,喜极而泣。晚晴。叶清欢看着她,
眼眶骤然发热。上一世,晚晴为了护她,被萧承煜下令乱棍打死,尸骨无存。这一世,
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身边的人。“晚晴,”叶清欢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
却带着一股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沉稳,“现在是什么日子?”晚晴连忙擦了擦眼泪,
恭敬回道:“回小姐,现在是二月中旬,再过三日,就是宫中举办的春日赏花宴,
宫里的各位娘娘、京中所有贵女,都会到场呢。”赏花宴。叶清欢眸色骤然一寒,
眼底翻涌的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她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就是这场赏花宴,
叶清柔故意将她推入冰冷的湖水中,让她大病一场,失仪于众人面前。也是这场赏花宴,
她第一次见到还是靖王的萧承煜,一见倾心,从此踏入万劫不复的深渊。老天有眼,
竟然真的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萧承煜,叶清柔。你们欠我的,欠叶家满门的。这一世,
我定要千倍百倍,一一奉还!“晚晴,”叶清欢抬眸,眼神锐利如刀,语气冰冷,
没有半分温度,“从今日起,二小姐送来的任何东西,吃食、衣物、饰品、汤药,
一律不准碰,不准收,不准进我的房门。她若亲自前来,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晚晴一愣,显然不明白自家小姐为何突然对一向亲近的二小姐如此冷淡。“小姐,
二小姐她平日里对您最是亲近了……”“亲近?”叶清欢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只有刺骨的寒凉,“从今日起,她不再是我妹妹。”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叶清柔,
是我叶清欢此生,不共戴天的仇人。”晚晴浑身一震,不敢再多问,连忙低头应道:“是,
奴婢记住了!”叶清欢缓缓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紧闭的窗棂。窗外春光正好,桃花盛开,
暖风拂面,一派祥和。可她的心中,却是一片冰天雪地,杀意凛然。萧承煜,叶清柔。
你们的噩梦,从此刻,正式开始。这一世,我不再做任人摆布的棋子,
不再做痴心错付的蠢妇。我要执棋天下,谋断江山,护我家人,血我前仇!
我要亲手打败你们的一切,让你们尝尝,什么叫做家破人亡,什么叫做生不如死!她的目光,
穿透重重宫墙,落在那座金碧辉煌、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皇宫之上。那座吃人的宫殿,
那座埋葬了她一生的牢笼。这一世,她要踏碎朱墙,覆了江山,让所有负她害她之人,
尽数付出代价!三日转瞬即逝。春日赏花宴当日,皇宫御花园内,百花盛开,莺飞草长。
京中权贵子弟、名门贵女悉数到场,衣香鬓影,笑语嫣然,一派繁华景象。
叶清欢没有穿叶清柔“特意”为她准备的粉霞锦裙,也没有戴那支被抹了软香散的珠钗。
她一身素白长裙,未施粉黛,长发仅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束起,清丽绝尘,遗世独立,
站在人群之中,不发一言,便已压过全场所有贵女的风华。一入场,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叶清欢吧?果然名不虚传!”“这般容貌气质,
堪称京城第一美人!”“素衣素簪都如此惊艳,若是盛装打扮,还不知要美成什么样子!
”赞叹之声不绝于耳。不远处,叶清柔一身娇艳的粉色罗裙,精心打扮,珠翠环绕,
本想在今日压过叶清欢一头,可在叶清欢那清冷绝尘的气质面前,竟显得俗气不堪,
如同萤火之比皓月。她死死攥紧手中的丝帕,指节发白,眼底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为什么?
叶清欢为什么没有穿她准备的衣服?为什么没有戴那支有毒的发簪?难道她发现了什么?
不可能!她做得天衣无缝,叶清欢那个蠢货,怎么可能察觉!叶清柔强压下心中的慌乱,
脸上挤出一抹温柔甜美的笑容,快步走上前,主动挽向叶清欢的手臂,声音娇柔甜美,
惹人怜惜:“姐姐,你今日可真好看,妹妹都看呆了。妹妹特意为你准备了……”她的袖中,
藏着一方沾了迷药的手帕,只要一靠近,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让叶清欢头晕目眩,当众失态。
可就在她伸手的刹那——叶清欢身形微微一侧,不动声色,却精准无比地避开了她的触碰。
叶清柔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重心不稳,整个人朝着前方的湖面狠狠跌去!“扑通——!
”水花四溅,冰冷的湖水瞬间将她吞没。全场瞬间死寂。所有人都惊呆了,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湖水中拼命挣扎的叶清柔身上。“救命!救命啊!
”叶清柔在水中拼命扑腾,浑身湿透,发髻散乱,精心打扮的妆容花成一片,狼狈不堪,
哪里还有半分平日娇俏动人的模样。叶清欢站在岸边,神色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语气平静无波,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周围所有人听清:“妹妹,走路怎如此不小心?
我站在这里一动未动,你倒自己摔下去了,莫不是……想故意栽赃我?”一句话,轻飘飘,
却直指要害。叶清柔在湖里冻得浑身发抖,百口莫辩,
只能哭喊:“我没有……是姐姐你……是你推我的!”“是我推你?”叶清欢眉梢微挑,
眼神清冷,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刚才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是你自己扑过来,
自己摔下去,与我何干?若是传出去,旁人还当我们将军府教女无方,妹妹你故意碰瓷嫡姐,
败坏门风呢。”“碰瓷”二字新奇刺耳,却精准无比。周围人顿时恍然大悟,
看向叶清柔的眼神瞬间多了几分鄙夷与不屑。原来这位二小姐,是想故意陷害嫡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