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红妆之下定安三十六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腊月才过初五，
京城便落了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将整座紫阙城都裹进了素缟似的银白里。
顾府上下却是一片热闹的红，廊檐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绛纱灯，
连回廊的柱子都裹上了红绸，远远望去，倒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团火。我坐在妆台前，
任由身后的嬷嬷将沉重的凤冠一层层压上发髻。铜镜里的那张脸，眉眼生得极好，柳叶眉，
丹凤眼，鼻梁挺秀，唇若点朱。只是太过苍白了些，脂粉也盖不住眼底的青灰。
倒不是因为怕，只是昨夜一夜未眠，在想一件事——那把刀，究竟藏在哪里最妥当。
“二小姐这模样，当真是生得标致。”替我梳头的嬷嬷笑盈盈地说，手上的动作却快得很，
像是赶着交差，“依奴婢看，比大小姐还要出挑三分呢。”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比顾云曦出挑又如何？今日穿上这身嫁衣的是我，要进那座皇宫的也是我，
可天下人明日就会知道，顾丞相嫁女，嫁的是嫡长女顾云曦。至于我顾云昭，不过是个替身，
是个影子，是个连族谱都没资格上的养女。说起来，我在这顾家，已经住了十六年。
十六年前，我还是城东善堂里一个病得快死的孤儿，是顾夫人林氏把我领回来，
说是道士算过，顾家命中缺水，需寻一个“水”命格的女孩儿养着，方能保阖府平安。
于是我就成了顾云昭，名字是父亲取的——“昭”字，上面一个日，下面一个召。召之即来，
挥之即去。这十六年，我住的是后罩房里最偏僻的那间，吃的是大厨房剩下的饭菜，
穿的是顾云曦不要的旧衣裳。顾云曦学琴，有天下第一的琴师登门授课，
我躲在屏风后面偷听，回去自己练，练会了也不敢在人前弹。顾云曦学画，
父亲给她搜罗了一整箱前朝名家的真迹，我连看一眼都要挨骂。可我不怨。真的，不怨。
因为我知道，我能活着，已经是他们给的恩赐。所以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下去，
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做一个听话的、懂事的、不会给人添麻烦的养女。直到昨夜。昨夜，
父亲把我叫到正堂。母亲林氏坐在上首，手里攥着帕子，眼眶红红的，却一滴泪都没有。
大哥顾北城站在一旁，身上还穿着甲胄，风尘仆仆，像是刚从城外军营赶回来。
父亲顾远山负手立在堂中，背对着我，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昭儿。”母亲开口，
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你最是懂事，娘就不跟你拐弯抹角了。”我没说话，站在那里，
听她说。“宫里下了圣旨，要选妃，你姐姐的名字在册子上。”母亲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你也知道，你姐姐自小体弱，那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她进去了，哪还有命在？
”我还是没说话。大哥顾北城上前一步，他生得高大，站在我面前像一堵墙，
声音也像墙一样硬：“云昭，这是为了顾家。你姐姐将来要嫁的是安国公世子，强强联合，
父亲的相位才能稳，我的兵权才能固。你进宫，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责任。”福分。责任。
我在心里把这两个词念了一遍，忽然有点想笑。父亲终于转过身来，目光落在我身上，
像在看一件货品。他打量了我片刻，淡淡道：“养了你十六年，好吃好喝地供着，
如今是你回报家里的时候了。不要耍什么小性子，圣旨已下，名字是你姐姐的，但进宫的人，
必须是你。”“事成之后，”他顿了顿，“家里不会亏待你。”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那是一双半旧的绣鞋，鞋头已经磨得发白，是顾云曦三年前赏给我的。我穿着它，
走过无数遍顾府的回廊，却从来没有踏进过正堂一步。今日是头一遭。也是最后一遭。
“女儿知道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女儿听父亲的安排。
”他们似乎松了一口气。母亲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无非是让我进宫后安分守己，
不要给家里惹麻烦，不要想着争宠，安安分分过日子，若是能得个一儿半女，
也算是给顾家争光了。大哥则冷冷地加了一句：“进了宫，就收起你那些小心思。
宫里不比府里，一步踏错，没人保得住你。”父亲挥了挥手：“去吧，
明日一早宫里的轿子就来，好生准备。”我福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出正堂的时候，
夜风吹在脸上，冰凉刺骨。我抬头看了看天，墨蓝的天幕上缀着几颗寒星，冷得像冰碴子。
那一刻，我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这十六年，我究竟算什么？是女儿吗？不是。
他们从来没把我当过女儿。是妹妹吗？也不是。顾北城看我的眼神，
跟在看路边一条野狗没什么分别。是工具。一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工具。
一个替顾云曦挡灾的替死鬼。他们不是说，要我安分守己吗？他们不是说，
不要给家里惹麻烦吗？他们不是说，宫里一步踏错，没人保得住我吗？好啊。
那我就给他们惹一个天大的麻烦。进宫之后，找个机会，杀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他死了，
我肯定活不了。但顾家呢？一个谋害皇帝的养女出自顾家，顾家能脱得了干系？谋逆大罪，
株连九族——不，九族里没有我，我一个养女，连上族谱的资格都没有，那算什么？诛十族？
我忽然笑出了声。到时候，父亲、母亲、大哥、顾云曦，还有这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
都会因为我的“不安分”，一起给我陪葬。这笔买卖，不亏。我一路走回后罩房，
躺在冰凉的床上，望着黑漆漆的房梁，睁着眼睛等天亮。---吉时已到。我被盖上红盖头，
由喜娘扶着，一步步走出顾府的大门。身后传来隐隐的哭声，是母亲在哭。她哭得可真伤心，
像是真嫁女儿似的。我听见顾云曦在旁边劝：“娘，别哭了，妹妹这是去享福呢，
您该高兴才是。”我没有回头。我怕我一回头，会忍不住现在就杀了她。轿子缓缓抬起，
耳边是喧闹的鼓乐声。我坐在轿中，
手里攥着一根事先藏好的银簪——那是我仅有的几件首饰之一，簪头磨得极尖。
如果真的有机会，我会毫不犹豫地把这根簪子刺进皇帝的喉咙。轿子走了很久。
久到我攥着簪子的手都麻了，鼓乐声才渐渐停下来。有人掀起轿帘，扶我下轿。
眼前依旧是一片红，什么都看不清。我被人搀着，一级一级地走上台阶，跨过门槛，
走过不知道多少道门，最后终于停下来。“请新人入殿——”尖细的嗓音拖长了尾音。
我被人按着跪下去，拜了又拜，拜了又拜。耳边是各种繁复的唱礼声，我听不太懂，
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终于，礼成。我又被人扶着，送进了一座宫殿。殿门在身后合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我独自坐在床边，红盖头遮住了视线，什么都看不见。殿内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我攥着那根簪子，掌心全是冷汗。接下来，就是等。
等那个决定我命运的男人出现。时间一点点流逝。从白日等到黄昏，从黄昏等到天黑。
殿内燃起了蜡烛，烛光透过盖头的缝隙映进来，影影绰绰的。我坐在那里，从一开始的紧张，
到后来的麻木，再到后来的困惑——他怎么还不来？又是许久。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有力，不紧不慢。走到我面前，停住。我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
不浓烈，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几乎喘不过气来。一根秤杆伸进来，
挑起了我的盖头。光线涌入，我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适应之后，我看清了面前的男人。
他很高，穿着玄色的常服，不是明黄色的龙袍。面容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生得极好，好得让人移不开眼。可那双眼睛，
却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带着审视，带着玩味，还带着一丝让人看不懂的深意。这就是皇帝？
萧玄？比我想象中年轻，也比我想象中……危险。我垂下眼，按规矩行礼。“臣妾顾氏，
参见皇上。”他没有让我起身。他只是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目光像一把刀，
一点一点地剖开我。殿内的气氛凝滞得像要结冰。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攥着袖子里那根簪子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这个人……我杀得了吗？就在我心神不宁的时候，
他忽然开口了。“顾云曦？”他念着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玩味，“抬起头来，
让朕好好看看。”我心头一紧，缓缓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冰冷的嘲弄。他伸出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与他对视。
“是吗？”“可朕怎么听说，顾丞相家的嫡女顾云曦，右边眉角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
”他的指腹轻轻划过我光洁的眉角。“而你……没有。”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第二章 局中之局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计划，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孤注一掷，在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面前，像纸糊的灯笼一样，
被一把火燎得干干净净。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不是顾云曦。那我是什么？欺君之罪，
罪同谋逆。横竖都是死路一条。可奇怪的是，恐惧只在我心里停留了一瞬，
就被另一种情绪取代了——是如释重负。对，如释重负。十六年了，
我戴着“顾家养女”这张面具活了十六年，小心翼翼地讨好每一个人，把自己缩成一道影子，
不敢有半点逾矩。今日我戴上另一张面具，想扮成一个替嫁的新娘，结果还没开场，
就被人家一眼看穿了。既然已经是最坏的结果，那还有什么好怕的？我看着萧玄，
眼神里的惊慌和温顺一点一点褪去，取而代之地是一片平静。“既然皇上什么都知道，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卑不亢，“又何必问臣妾。”萧玄似乎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他眼中的玩味更浓了，捏着我下巴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又凑近了些，
像是在端详一件稀罕物件。“有意思。”他说，“你不怕死？”“怕。”我坦然道，
“可怕有用吗？”他微微一怔，随即大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震得我耳膜发疼。
他松开我的下巴，转身走到桌边坐下，自己给自己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你叫什么名字？
”“顾云昭。”“昭……”他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念了一遍，“日昭昭而月胧明，好名字。
”我不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他抬眼看我：“顾远山好大的胆子，
竟敢行这偷梁换柱之事。他以为朕是傻子吗？”我垂下眼：“父亲……丞相大人怎么想的，
臣妾不知。”“不知？”萧玄冷笑一声，“你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我不答。
他也不追问，只是又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着。烛光映在他的脸上，
把他的眉眼勾勒得愈发深邃，也愈发危险。过了许久，他忽然开口：“你恨他们吗？
”我身子一僵。恨吗？何止是恨。我恨母亲把我领回来却从不把我当人看，
恨父亲看我的眼神永远像在看一件工具，恨大哥从不掩饰的鄙夷和厌恶，
恨顾云曦施舍一般扔给我的旧衣裳和假惺惺的关怀。我更恨这十六年来，
那个拼命讨好他们、拼命想融入这个家、拼命说服自己“他们对我已经很好了”的我自己。
我没有说话，可我的眼神已经出卖了我。萧玄看着我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顾云昭，”他说，“朕给你一个机会。”我心头一跳。“什么机会？
”“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我愣住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我心尖上。“顾远山这个丞相，朕早就想换了。
可惜他党羽众多，行事又滴水不漏，朕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契机。”他站定在我面前，
低头看着我，“而你，顾云昭——你就是朕的契机。”“你对顾家了如指掌，
知道他们所有的阴私和软肋。由你来做这把刀，最合适不过。”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他的眼神很深，深得像一口井，看不见底。里面有算计，有试探，有利用，唯独没有温度。
可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愤怒。因为我看见的，是一面镜子。他在利用我，
我又何尝不想利用他？我想报仇，想让顾家那些人为这十六年的轻贱付出代价，
可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养女，拿什么报？靠一根银簪捅死皇帝，然后被诛九族？
且不说我杀不杀得了他，就算杀成了，死的也只是我和顾家，这仇报得有什么意思？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给了我另一条路。
一条不用同归于尽、可以看着那些人慢慢死、死得痛苦、死得绝望的路。我看着他，
一字一字问：“皇上想要臣妾做什么？”萧玄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聪明。”他说，
“朕不需要你做什么特别的事。你只需要好好地做你的‘顾云曦’，好好地当你的妃子。
顾远山送你来，是想让你在宫里给他当眼线。你就当这个眼线——朕允许你当这个眼线。
”“你传递什么消息给顾家，朕不管。但你每次传递消息之前，都要先让朕过目。
朕会告诉你，哪些消息可以传，哪些消息不能传，哪些消息……需要添点东西再传。
”我懂了。他要我当双面间谍，用我的手，一点一点给顾家挖坑。“臣妾凭什么相信皇上？
”我直视着他，“皇上今日能利用臣妾对付顾家，明日就能利用别人对付臣妾。
臣妾凭什么相信，事成之后，皇上不会把臣妾也一起收拾了？”萧玄没有生气。他反而笑了，
笑得很愉悦。“你果然有意思。”他说，“朕喜欢和聪明人说话。”他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顾云昭，朕不跟你谈什么信任。朕只跟你谈利益。你想报仇，朕也想扳倒顾家，
咱们目的一致，所以合作。事成之后，顾家倒了，你的仇报了，你想要什么，朕可以给你。
荣华富贵，诰命封赏，甚至……”他顿了顿，“自由。”自由？我怔住了。
他看出了我的动摇，继续说道：“朕知道你是被逼着进宫的。你不是顾云曦，
你没有义务一辈子困在这座皇宫里。等顾家的事了，朕可以放你出宫，给你一个新的身份，
让你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日子。”“你可以重新活一次。”重新活一次。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层层涟漪。十六年来，我从来没有想过，
自己还能有“重新活一次”的机会。我以为我的人生就是这样了——先是顾家的影子，
然后是宫里的棋子，最后无声无息地死在某个角落里，连一块墓碑都不会有。可现在，
有人告诉我，我可以重新活一次。我抬起头，看着萧玄。他还是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
眼神里看不出半分真诚。可那又如何？他不需要真诚，我也不需要。我们只是各取所需。
“好。”我说，“臣妾答应皇上。”萧玄点了点头，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咱们就说定了。
”他转身走回桌边，拿起酒壶又斟了一杯酒，“从今日起，你就是朕的贤妃。顾家那边，
你照常联络。至于怎么联络，明日会有人来教你。”他端起酒杯，朝我遥遥一举。“顾云昭，
欢迎入局。”我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皇上就不怕臣妾反水？不怕臣妾表面答应皇上，
背地里却把皇上的计划告诉顾家？”萧玄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自信，
甚至可以说是傲慢。“你不会。”他说，“因为你比朕更恨他们。”我沉默了。他说得对。
我确实比任何人都恨顾家。那一夜，萧玄没有留在我殿中。他喝完了那杯酒，便起身离开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好好歇息，明日开始，有你忙的。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许久才回过神来。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还保持着攥着银簪的姿势，指节都泛白了。我慢慢松开手，
把那根簪子从袖子里抽出来，借着烛光看了看。簪头磨得很尖，如果真的刺下去，
一定能要人命。可我现在用不着它了。我有了一把更好的刀。
---第三章 凤印之下次日一早，果然有人来教我“规矩”。来的是一个中年太监，
生得白净，说话细声细气的，自称姓韩，是御前掌事太监。他对我行了大礼，
口称“贤妃娘娘”，态度恭敬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他教我的那些事，却让我越听越心惊。
他告诉我，顾家在宫里的眼线不只我一个。
我那个从未谋面的“姨母”——母亲的庶妹——是宫里的静太嫔，在先帝朝不得宠，
如今住在寿康宫的偏殿里，平日里深居简出。往后我要传递消息出去，就是通过她。
他还告诉我，哪些人是我可以信任的——当然，这个“信任”要打引号。
哪些人是我必须提防的——这个“提防”是真的提防。宫里哪条路能走，
条路不能走；哪个时辰哪里会有侍卫巡逻；哪位嫔妃和哪位嫔妃面和心不和……他说了很多，
我一一记下。末了，他笑着说：“娘娘聪慧，奴才一点就透。往后有什么事，
娘娘尽管吩咐奴才就是。”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明白，这是萧玄放在我身边的人。
说是“尽管吩咐”，其实就是监视。但我没有戳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日子，出乎意料的平静。我以“贤妃”的身份住进了长乐宫，开始学着做一个妃子。
每日晨昏定省去给太后请安，听那些嫔妃们明里暗里地打机锋；偶尔会有嫔妃来我宫里坐坐，
说些有的没的，试探我的底细；每隔三五日，我会写一封家书，托静太嫔转交出去，
信里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无非是“女儿在宫里一切安好，请父亲母亲勿念”之类。
当然，每封信在送出去之前，都会先送到萧玄那里过目。他会圈出几处，让我改掉，
或者添上几句。有时候改的是语气，
有时候添的是看似不经意提起的“小事”——比如“昨日皇上翻了李昭仪的牌子，
李昭仪的父亲是户部侍郎，听说最近正忙着核查各州府的账目”，
又比如“太后娘娘近日身子不适，太医说是郁结于心，想是思念先帝所致”。我不问为什么，
他让我怎么改，我就怎么改。这些加了料的信送到顾家之后，顾家会有什么反应，我不去想。
我只是按萧玄说的做，按部就班地当我的“贤妃”，按部就班地等着。转眼就是一个月。
这天傍晚，萧玄忽然来了长乐宫。他来得很突然，没有让人通传。我正在窗前临帖，
听见脚步声抬头，他已经站在了门口。我放下笔，起身行礼。“皇上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他走进来，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字帖上，“写的什么？
”“《女诫》。”我说，“贤妃该看的书。”他瞥了一眼那字帖，嘴角勾了勾，没说什么。
我站在一旁，等他说正事。他果然是有正事的。“顾远山昨日上折子，
弹劾户部尚书刘文宣贪墨。”他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你知道刘文宣是谁的人吗？
”我摇头。“是朕的人。”他说，“朕登基之后一手提拔起来的，掌户部三年，
查账查得清清楚楚，顾远山那些门生故吏捞的油水，被他砍了七成。”我明白了。
顾远山这是要动萧玄的人。“他弹劾的证据，是你那封信里提到的‘户部查账’。
”萧玄看着我，“那封家书送出后的第十天，刘文宣在户部翻出一笔旧账，
追查到顾远山一个门生头上。那门生是江州知州，贪墨的银子有三十万两。顾远山为了保他，
只能先下手为强，反咬刘文宣一口。”我垂下眼，没有说话。萧玄看了我片刻，忽然笑了。
“你知道最有趣的是什么吗？”他说，“刘文宣查的那笔账，是朕让人故意露出来的。
顾远山那个门生贪墨的三十万两，朕早就知道，只是一直没动。朕等的，
就是他跳出来保人的这一天。”“现在，顾远山弹劾刘文宣的折子，朕压着没批。他急了，
今天又上了一道折子，言辞恳切，请求朕彻查户部，还刘文宣一个‘清白’。
他这是在逼朕表态。”我抬起头：“皇上打算怎么办？”萧玄把茶盏放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朕打算让他赢。”我一愣。他解释道：“刘文宣的事，朕会让人压下去。
顾远山的那个门生，朕会从轻发落，只革职，不查办。顾远山赢了这一局，就会放松警惕。
他以为朕怕了他，以为朕不敢动他。”“然后呢？”“然后……”萧玄的笑容深了些，
“他接下来要做的事，就会更大胆。他越是大胆，露出的破绽就越多。朕要的，
不是扳倒他一个门生，而是把他连根拔起。”我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妾明白了。
”萧玄看着我，目光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倒是比朕想象中沉得住气。”他说，“这一个月，
